孤獨到身體里的橡皮筋也松掉

當我垂垂老矣,靜坐一藤椅,手捧一冊詩集,蟬聲伴隨著流云流淌過心田,往事一一浮現于眼前,再逐漸煙消云散。當我闔上雙眼,恍然明了,一切生死皆為浮塵,只是記憶不朽。這便是我的桑榆暮景了罷。

Img256306148
曲名:Polska
藝人:Sava
專輯:Aire
年代:2004
風格:中古民謠
介紹:Sava 2004年出的這張《Aire》是不可多得的中古民謠精品。

這張唱片的名字叫Aire,其實就是“愛爾蘭”的意思。其中的歌曲也大多是凱爾特古曲和一些北歐古曲,這張唱片可以在第一時間就把你迷倒,美妙的中古旋律,短笛,風笛,提琴,打擊樂,口弦,豎琴,手搖風琴等等等等都是配合得非常好,曲子也是首首精彩。從中你可以聽出演奏者精湛的技術和豐富的思維想象力。各種樂器應用的到位,讓人久久回味。

parallel_lives_3_by_gdallis

孤獨到身體里的橡皮筋也松掉

文 / 周嘉寧

現在想來,我奶奶用了近乎二十年的時間來接受死亡。

我爺爺去世的事情,我已經記得不太清晰了。是我小學二年級剛開學的時候,早晨我還在睡覺,只覺得大人們始終在樓梯上走動,也沒有人來叫我,沒有人跟我說話。我自己起床,坐在院子里等待,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然后爸爸找到我,叫我去跟爺爺說聲再見。我心里對死亡沒有什么明確的感知,只是隨著他走去亭子間,那兒擠了很多人,爸爸把我推搡著弄到床邊,拍拍我的肩膀,示意我快點。于是我嘟囔出一句,阿爺,再會。我想他已經死了,但是那個時候,我有種感覺,我的爸爸并不想告訴我真相,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,或許是想保護我,在我與殘酷的事情之間,暫時遮擋一下。于是我很乖巧地假裝不知道他已經死了,我下樓,獨自吃早飯,走路去家隔壁的學校上課,像平常一樣。大概是我假裝得太好了,我甚至都感覺不到一點點的悲傷。

我不知道人在面對第一次死亡的時候所采取的方式,是否會起決定性的作用。反正我之后,每次面對親人的死亡,都會采用假裝不知道的回避態度。假裝不知道蒙蔽掉了所有的傷感,和那些應該會掉下來的眼淚。

現在我依稀還是記得些爺爺的模樣,畢竟他的黑白照片在之后的很多年間,都放在家里的五斗櫥上,春天時旁邊插幾枝迎春,冬天則是幾株臘梅。他活著的時候,常穿中山裝,口袋里有時候會摸出顆樟腦丸來。最后他是因為肺癌死的,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,很奇怪,他從來不抽煙,也不喝酒,每天還都要喝上一杯人參茶。

不過我卻幾乎想不起來奶奶與他在一起時的模樣。仿佛自我有記憶開始,奶奶就已經是一個人的了。

上海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時候,有過一場很嚴重的肝炎流行病,因為毛蚶而起,那年據說病死了很多人,有點像2003年非典時的情形。所以在我成年之前的記憶來,我從未見過毛蚶這種食物,只聽親戚們描述當年吃毛蚶時噴香的場景。在水里抄一把撈起來,帶著血水呢,蘸一蘸撒了蔥姜的醋,一人都能吃掉一鍋。只是從那年之后,我們家里再也沒有碰過毛蚶,與許多其他的上海人家一樣。

我的奶奶沒有逃過那劫,大概是在末尾的時候,傳染上了肝炎。那應該是在爺爺去世以后不久,她病了很長一段時間。我不知道那場病會不會消解掉一些她失去丈夫的痛苦。我去醫院看望過她幾次,只記得回來以后被要求反復洗手,才能上桌吃飯。

等她出院以后,就不再與我們一起吃飯。我說的不再,是從此以后,直到她在2007年冬天去世,都沒有再與我們一起吃過飯。

剛開始,她還與我們坐在一個飯桌上,不過是用自己的碗筷,坐得遠遠的,讓爸爸夾菜給她,絕對不直接碰桌上的食物。那時候,她變得非常小心翼翼,臉上常常帶著種驚恐的表情,像是病菌已經長期在她的身體里種下來,再也不離開。她是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,總是提醒旁人她得過肝炎,也唯恐把病再傳染給了他人。她甚至不太愿意讓我坐她坐過的椅子,那也是一把專門的椅子,她每天坐在上面看報紙,等到傍晚四點鐘,她會站起身來,先把整棟樓的樓梯全部都拖一遍,再拎著一只鉛桶,去弄堂里撿垃圾。她撿垃圾也不為了賣錢,而是真的把地上的臟東西都撿起來,分幾次去隔壁弄堂的垃圾桶里扔掉。

其實我至今都不太理解她,有時候比較起自己來,難免覺得她心里那種極端柔軟,極端容易擔憂,又極端善良的性格并沒有遺傳到我這兒,也或許有,只是用了另外的方式。

再后來,她就不再與我們一起吃飯了,甚至很少出現在我們的房間里。那時候我們還住在老房子里,我與爸爸媽媽一起擠在樓下一間30平米左右的房間里,奶奶獨自住在亭子間。她開始寫日記。她曾經是個中學老師,但是我常常想不起來這個,因為在我的記憶里,她一直是個獨自坐著的老人,與外面的世界根本沒有聯系。她寫日記的勁頭非常猛,常常從醒來到睡過去,都在寫。在生過幾次病以后,她就不再去外面撿垃圾了,也很少下樓。有時候下午趁我爸爸媽媽不在,她會來敲門,問我討支圓珠筆芯,或者是討一疊用過的草稿紙,那多半是她寫到一半,紙筆用完了。不知道為什么,她仿佛從來不問我的爸爸媽媽要這些東西,甚至故意要避開他們似的。

自從她開始寫日記,就漸漸變得日夜顛倒。常常清晨的時候她還醒著,又會一覺睡到傍晚,四五點鐘把午飯熱一熱吃掉,等到晚上十點再吃晚飯,完全生活在了我們的平行世界里,像是我們家里的一個幽靈。

現在有時,我也會在傍晚醒來,在傍晚醒來被列在我人生絕望辭典的前幾名,特別是那些天黑得特別早的冬日里,醒來以后像是生活徹底失重一般,覺得一切都難以繼續。我難免會在這樣的時刻想起我的奶奶,想起她在人生最后的那很多年間,面對過許多這樣的時刻,每每想起,我心里都黑暗一片。

沒有人看過奶奶的日記,只知道她鋪天蓋地地寫。過年間有親戚來我家里,開玩笑地問說她是不是在寫回憶錄。她向來內向害羞,面對這樣的問題,只能用手捂起臉來笑笑。但其實有一次,我偷偷看過她的日記。她的字跡很潦草,難以分辨。細細看來,她寫的是每天在電視新聞里看到了些什么,領導人發表了什么講話,主持人穿了什么顏色的衣服,她還會在旁邊標注一下說,裙子很漂亮。然后她會寫到在弄堂里遇到了隔壁鄰居家的誰,說了些什么話。中午媽媽為她準備了哪些菜,一樣樣地寫出來,不忘加一句說,媳婦很賢惠,午飯的營養都很好。她也寫到我,寫我每天晚上都上樓給她送水果吃,寫我的考試成績。

總之就是這樣的日常生活,鋪天蓋地,寫得她背越來越彎,時間以圓珠筆芯遞減的速度流逝,倒也算是有跡可循。那些寫過的紙和本子被捆起來塞進床底下,像是把消磨時光的日常生活也都全部打包起來。

之后她的身體變得很差,我去念大學了,家里也沒有人能夠時刻看護著她,于是爸爸決定把她送去養老院。我記得送她走的那天,她整理好的衣物,安靜而羞怯地坐在床邊,是她向來的神情,總是擔憂打擾到別人,盡量隱匿掉自己的存在。等到車子來接她的時候,她突然鼓起勇氣似的地問我爸爸說,日記怎么辦呢?我爸爸愣了愣,他是個孝順的兒子,為了在養老院里占據個好床位,托了很多關系,但他一定沒有想到,奶奶會提出這樣的一個問題。接著奶奶說,就這樣放在屋子里,不會被其他人看到吧。我站在旁邊,心里咯噔一下,差點哭出來。

奶奶非常怕死。在我們非常少的幾次聊天里,她與我說起過剛剛來上海時的情形。她與家里人坐船逃過來的,她江上日本人的飛機一直在扔炸彈,她只管閉著眼睛,聽炸彈在水里炸開。然后她逃到虹口區的日租界,在精神病醫院里躲了一陣。說起這些來,她也都是輕描淡寫的,但是臉上帶著種小女孩講故事時的情形,會用手拍拍胸口說,炸彈響得怕死了,怕死了。

她那么敏感,纖細,孤獨,膽小,這漫長的二十年間,難得幾次與我走在馬路上時,都要緊緊地拽住我的袖子。所以我其實真的不知道,她的內心是怎么去面對死亡的。家里人對她的照顧向來很好,但是在很多個冬天里,我看到她穿著棉襖,縮手縮腳地坐在窗邊,旁邊一盆正要冒出花苞的水仙,臉上依然是那種害羞的神情,混雜著一些憂愁。我到現在也想不起來,她是否曾經開懷過,甚至在很久以后,翻出她年輕時的黑白照片,她依然是那副神情,哪怕是在笑,也微微皺著眉頭,為不知道什么事情而擔憂著。許多家里人都說她看起來不老,這些年里并沒有什么變化,但我覺得她眼里的某種光芒在一再消逝,家里人卻都沒有看到似的。

自從她去了養老院,我就很少看到她。我從來不覺得中國的養老院有什么好的,更像是個醫院,自從她去了那兒,就迅速地衰老,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老人,或者說一個真正在等待著死亡的人。就好像她身體里的那根橡皮筋也松掉了,她總是茫然地躺在那兒,也不太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
我從心底里抗拒去養老院看她,這種感覺就跟十幾年前我假裝不知道爺爺的死差不多。我在這很多年間反復地質疑自己是否冷血,殘酷,不近人情。后來覺得,最要命的大概是我的軟弱,在面對無能為力的悲傷時,自我防御機制就立刻啟動。我現在都還記得爺爺去世那天太陽的溫度,以及那段從家里走到學校短暫的路途。心里沒有絲毫的悲傷,硬得像顆核桃。

我最后一次看到奶奶,是在2007年的夏天,在我去北京之前。那段情景之后被我寫進了一個叫《光斑》的短篇小說里,小說的主人公叫英婆婆,我的奶奶就是那位英婆婆。我沿著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走廊走去她的房間,她不在,我又轉頭去走廊里找。過了一會兒,才看到她坐在走廊里,旁邊有幾個老人在聊天,她仿佛在聽,但是卻又扭頭看著其他地方。不知道是誰幫她剪的頭發,非常短,像個男人。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為此發脾氣。在那最后的幾年里,她的脾氣變得非常不好,媽媽有時候會抱怨一下。我卻總是不由想起,在爺爺剛剛去世后不久的那些暑假里,我與奶奶兩個人單獨度過一個又一個的白天。我常常無緣無故地對她發火,有一次我畫一幅油畫畫到一半去午睡,醒來時看到她把我的油畫筆洗了,而且在水里泡壞了。我為此而坐在床邊大哭起來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對她發火,我想她也一定不知道為什么自己要對其他人發火。她心里肯定也很難過。

那天她看到我,從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片柚子給我吃。我告訴她我要去北京了,她聽得不是很清楚,反正那時我也常常要出遠門的,所以她大概只當我是去某個地方玩一會,很快就回來。

她握著我的手,說,你是最好的。

我說我不好。

她也沒有聽清楚,她又說了一次,你是最好的。

她去世的那天,我在北京,接到家里人打來的電話。我們一家人全都不善于表達感情,所以這樣的電話就更加言簡意賅。我掛掉電話以后獨自坐在家里發呆,眼睜睜地看著外面的天色暗下去。到了天黑以后,有朋友給叫我出去吃餃子,那天大概是冬至吧。我們約在一個地鐵站見面,然后他用自行車帶著我在胡同里亂竄。那家餃子鋪鬧哄哄的,門口掛著塊棉被阻擋外面的寒氣。我們來一鼓作氣叫了差不多一斤的各色餃子,他還專門跑去隔壁幫我買了桂花酒,自己買了二鍋頭。我們像平常一樣大吃大喝,還大聲說話,我假裝得,都已經意識不到自己在假裝了。

然后朋友給我說了一個笑話,一點多不好笑啊,他把一張紙巾撕來撕去,貼在臉上假裝是豬八戒。我喝得有點多了,就看著他大笑起來,很快就后悔,大笑帶來了劇烈的情緒失控,一會兒我就轉為大哭了。朋友掛著那張豬八戒的臉看著我,他也沒有問我為什么哭,只遞給我紙巾,然后自己把剩下的餃子都吃完了。

那天我始終在哭,一直到深夜,有朋友給我打電話,我因為過分哽咽而根本沒有辦法接。我想起當我們最后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,我也常常熬夜到凌晨,兩點或者三點的時候,奶奶會從她的房間里走出來,若是看到這兒的燈還亮著,她就走過來看看我。我總是對著電腦在玩游戲,屏幕瑩瑩發光。她不是很明白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什么樣子,只以為我一直在做作業。于是她站在旁邊看一會兒,然后說一句,做功課不要做得那么晚。其實那時我早就已經不需要再在半夜里做功課了。

我想,奶奶是與我一樣的人,孤獨怎么吞噬掉她,以后也會怎么吞噬掉我,甚至我不知道,自己是否能像她一樣,在漫長的接近二十年的時間里獨自面對死亡的慢慢到來。

嗯,這個過程實在太過于漫長了。


 

周嘉寧,上海人, 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,文學碩士 。上海市作家協會2010年度推出的15位簽約作家之一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。著有長篇小說《女妖的眼睛》、《陶城里的武士四四》、《夏天在倒塌》、《往南方歲月去》、《天空晴朗晴朗》,短篇小說集《流浪歌手的情人》、《撒謊精的時光寶盒》、《杜撰記》、《最后一次忘記你》、《我是如何一步步毀掉我的生活的》等。

11 條評論

  • 似平啥也不想聽了,為什么呢?

  • 悠遠遼闊的愛爾蘭山谷,遠處的山崗上森林重巒疊嶂,居住著中世紀的黑發女妖。這是一篇神奇的土地,曾經在的拜倫和葉芝的爛漫詩中出現無數次,中世紀的柯爾特少女正在正在踽踽獨行在山路上,表情憂郁在凝視著遠方,是在等待遲遲未歸的情郎嗎,還是在心里默默的訴說著一個民族的憂傷。

  • 中古是我的大愛。。。

  • 姥姥在生病。一點點丟失記憶的階段。看了這個文章,聽了這首歌,悲從中來。

  • 奶奶走時,我不在家,聽到電話的我也是假裝不知道,從而蒙蔽掉了所有的傷感,和那些應該會掉下來的眼淚。可是后來她是四位老人中出現在我夢境里最多的,剛好昨晚還夢見我們一起歡聚吃飯那么清晰,也只能祝愿她在天堂一切都好

  • 想早睡想瘋了的芯小芯

    看完早已淚流滿面,讓我想起了我的奶奶。奶奶去世的時候,我在遠離家鄉的昆明讀大學二年級。爸爸媽媽甚至沒有告訴我奶奶去世的消息,直到過年回到家,發現奶奶不在家,詢問去向,爸媽告訴我,去走親戚了。之后就從蛛絲馬跡中意識到了奶奶可能已經去世了,之后的無數個夜晚自己躲著哭,而在爸媽面前裝作若無其事,又或者是根本不愿意承認事實,躲避事實。曾經為了爸媽的隱瞞怨過他們沒有讓我見到奶奶最后一面,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。

  • 不敢茍同這家人對待自己母親和奶奶的方式,我母親也是感染肝炎去世的,但是除了飲食分開,她生前我們一家人都過得很開心,不會因為生病了就疏遠。

  • 20歲五次面對死亡。剛開始在假裝,可越假裝就越難掩蓋自己的內心,直到第四次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心。

  • 看的我好悲傷,我曾經也是這樣面對過親人的離去,然后在夢里哭醒,之后就拼命的想念,之后與先生結婚,很幸運的遇到他的爺爺還健在,一個那么可藹可親的老人,突然就在這個春天剛到的時候離開了,我還來不及接受,于是我又若無其事的躲避起來,至于現在我還很想念這位爺爺,可是這一切很蒼白,感謝推薦這首曲子,可以讓我在大膽的去思念他們。想你所想的去愛你想愛的人吧。

  • 音樂一遍一遍地播放著,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,淚眼慢慢模糊,好懼怕生命太過漫長……

發表評論

電子郵件地址不會被公開。 必填項已用*標注